清潔能源採購長年存在一個落差:企業可以買到「帳面上」足夠的綠電,卻難以說明用電的那一刻、那個地點,電網裡是否真的有對應的乾淨電力。Google 氣候營運策略優先事項負責人 Jenna Stauffer 在 2026 年 11 月於官方部落格說明的 Granular Certificates,正是針對這個落差而來。它把憑證從年度或月度的粗略結算,推進到逐小時、逐地理區域的追蹤,試圖讓清潔能源的購買與實際用電在時間和空間上更緊密地對齊。
傳統能源屬性憑證的運作方式與限制
企業購買清潔能源時,通常會取得能源屬性憑證(Energy Attribute Certificate,EAC),用來證明某筆電力來自再生能源,並避免同一度綠電被重複計價或重複宣稱。這套制度行之有年,也是多數企業揭露綠電使用比例的主要依據。問題在於,傳統憑證多以月度或年度為結算單位,只能回答「這一年買了足夠的綠電」,卻無法回答「週二晚上七點,這座資料中心所在的電網區域,是否有本地風光發電」。當用電曲線與發電曲線錯開,帳面匹配與實際匹配之間就出現缺口,這也是近年 24/7 無碳能源(24/7 CFE)討論升溫的背景。
Granular Certificates 的核心機制
Granular Certificates(GCs)可理解為下一代的清潔能源憑證:它記錄某一特定小時、某一特定地理區域內的清潔能源供應,讓買方能將自身用電負載與當地太陽能或風電對應起來。即使在沒有日照、沒有風的時段,企業仍可透過市場取得該時段、該區域的憑證來補足缺口。更關鍵的是價格訊號。當憑證按小時交易,電價會自然反映供需,傍晚等需求高峰時段出現較高溢價,等於明確告訴市場「這個地點、這個時段需要更多乾淨電力」,进而引導開發商與資產持有者把電池儲能與再生能源專案蓋在真正被需要的位置。
這套設計的意義不只是會計精度提升。若價格訊號足夠清楚,儲能營運商可透過把白天太陽能移到晚間需求時段而取得額外收入,開發商也能藉由不同時段的價格差異,判斷專案選址與技術組合。換句話說,GC 試圖把「何時、何地需要清潔電力」變成一種可交易的資訊,讓電網管理從被動滿足用電,轉向以價格引導資源配置。
市場交易量的快速成長
市場機制是 GC 能否落地的第一道門檻。2025 年 10 月,LevelTen 與 Granular Certificate Trading Alliance(GCTA,顆粒憑證交易聯盟)及洲際交易所(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ICE)合作,在美國中大西洋電網區域 PJM 推出 Granular Certificate Marketplace。PJM 是美國重要的區域輸電組織,涵蓋多個州,電力批發市場成熟,因而成為測試小時級憑證的合適場域。自上線首次拍賣以來,一年內交易量成長 437%,Google 參與了每一次月度現貨拍賣。交易量放大後,價格訊號變得更可讀:傍晚時段的溢價明顯較高,直接反映買方最需要清潔電力的時間。這種訊號若能持續,供應端便有誘因在正確時段提供發電或放電,而不是只在日照充足的中午過度供給。
登記與驗證:被忽略卻關鍵的基礎建設
GC 要能規模化,不能只靠交易所,還得靠登記制度。幾乎所有企業綠電買家都依賴登記機構(registries)追蹤與驗證憑證,確保不會重複計算,讓綠電宣稱具備唯一性。然而,多數登記機構過去並不具備支援小時級憑證的技術能力。為補上這個缺口,Google 支持 GCTA 成立 Registry Acceleration Fund(登記加速基金),補助五家大型登記營運組織;這些機構合計在 70 多個國家發行或追蹤約 4,000 TWh 的憑證,規模足以影響全球市場規則。截至文章發布時,其中一家已達到技術里程碑,可執行 GC 的轉移、驗證與註銷;其餘四家預計在 2027 年初完成。這些功能聽起來偏向後台,實際上決定了 GC 能否標準備化小時資料、能否追溯到單一所有者,也決定市場能否從少數試點擴展到常態交易。
開發商與儲能的實際案例
在價值驗證方面,GCTA 近期白皮書收錄了開發商與資產營運商的實際觀察。他們指出,GC 的價格訊號短期內有助於最佳化既有能源資產的運轉,長期則能協助判斷專案選址與技術多元化方向。另一個案例發生在儲能領域:Google 與 esVolta、Quintrace、LevelTen 合作,完成首批針對電池儲能系統的 GC 試點,把太陽能發電時段移轉到目標需求時段,並以小時級追蹤與驗證作為前提。這相當於為電池儲能營運商證明了一條新的收入來源:儲能不再只是輔助服務的提供者,也能透過將清潔電力搬移到對的時間點,參與憑證市場的價值分配。
Google 自身的採購策略與減排數據
對 Google 而言,GC 並非取代長期購電協議,而是補位工具。公司仍優先採用長期清潔能源合約及其附帶的小時級憑證,因為這類合約能直接支持新案場開發;但太陽不會永遠在需要時照耀,風也不會永遠在需要時吹拂,市場上的 GC 正好填補這些時段與區域的缺口。Google 表示,2024 至 2025 年間,在其電力負載增加 37% 的情況下,Scope 2 市場基礎排放仍下降 3%,其中一部分來自少量市場 GC 與大量清潔能源合約的搭配。公司也預告,未來會把有限數量的市場 GC 納入 24/7 無碳能源表現的計算。
制度趨勢與現階段限制
展望後續,小時級匹配正從自願倡議走向揭露要求。科學基礎減量目標倡議(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SBTi)新公布的淨零標準,將要求大型能源用戶報告小時匹配表現;溫室氣體盤查議定書(GHG Protocol,GHGP)也在評估引入小時級排放報告。這意味著企業若只依賴年度憑證,未來在揭露與查證上會愈來愈吃力。
不過,GC 仍屬新興工具,限制同樣明顯。市場深度尚淺,交易集中在少數區域與少數參與者;登記機構的技術升級要到 2027 年初才陸續到位;小時級資料的標準化與追溯規則也還在建立。價格訊號能否穩定到足以支撐長期投資決策,仍需更長時間觀察。對企業而言,GC 提供的是一條更精細的匹配路徑,而不是萬靈丹;它的價值取決於市場流動性、驗證基礎設施與制度要求能否同步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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