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最大的城市德里(Delhi),鋼鐵與水泥的建築群之下,其實隱藏著一個複雜且充滿韌性的生態系統。保育生物學家 Neha Sinha 在其著作《My Wild City》(印度版書名為《Wild Capital》)中,記錄了她如何透過觀察城市中的動植物,在個人生活的低谷與全球疫情的壓力下,重新找回心理韌性與生存意義。
城市自然的療癒力量
Sinha 在書中提出一個核心觀點:城市中的自然環境不僅是為了維護生態健康,更是人們情感生活的必需品。她分享了一段個人經歷,在父親因心臟病緊急手術住院期間,醫院壓抑且灰暗的氛圍讓她陷入絕望與憤怒。然而,當她看向窗外,發現一棵正值花期的紅花棉(Bombax ceiba)開滿鮮紅的花朵,吸引著大量鳥類聚集。
對她而言,這棵在污染與嘈雜環境中生存的紅花棉不僅是視覺上的對比,更像是一個生存者(survivor)的象徵。這種觀察讓她意識到,即使在最艱難的處境中,自然界展現的生命力能提供一種「恢復性注意力」(restorative attention),幫助人們從城市的過度刺激與焦慮中抽離,回歸當下。

疫情期間的「陽台觀鳥」現象
書中大量篇幅記錄了 2020 年代初期 COVID-19 封城期間的觀察。Sinha 指出,當人們被禁錮在室內且面對極大的不確定性時,自然界成了重要的心理慰藉。當時興起了一股「陽台觀鳥」(balcony birding)的風潮,許多市民開始注意到原本就被忽略的鄰居。
她描述自己觀察窗外的一隻綠鴿(green pigeon)教導雛鳥保持靜止以進行偽裝。這種「學習靜止」的生物本能,在客觀上給予了她一種啟示:在無法改變的困境中,先接受現狀並保持冷靜,才能尋找出路。
消失的物種與「基線移位」
儘管城市中仍有生命力,但 Sinha 同時警告了「基線移位症候群」(Shifting Baseline Syndrome)的危險。這指的是每一代人將自己成長時看到的環境視為「正常」,而忽略了前一代人曾擁有的豐富多樣性。
根據她的觀察與相關報告,德里的生態正經歷顯著損失: 昆蟲危機:螢火蟲與各類昆蟲數量銳減,導致食蟲鳥類隨之減少。 大型物種消失:流經城市的亞穆納河(Yamuna River)曾有海豚棲息,但如今因嚴重污染而消失。 城市共生鳥類:曾與人類生活緊密結合的家麻雀,因建築材質改變(玻璃增加、缺乏築巢空間)及空調普及導致窗戶關閉,數量大幅下降。
目前,德里仍保留著如胡狼(jackals)等野生動物,這成為了 Sinha 堅持紀錄與保育的希望之光。
去殖民化的自然美學
Sinha 在書中挑戰了傳統的「自然美學」。她指出,印度曾作為英國殖民地,許多城市綠地的設計沿襲了英國人的審美,偏好整齊、大葉、無刺的植物,而將印度本土耐旱、帶刺、形狀不規則的原生種視為「貧瘠」或「雜草」。
她主張一種「去殖民化」的觀察方式:重新欣賞原生植物(Native plants)的獨特之美。原生種不僅能適應德里高達 50 度的極端高溫,且不需要大量農藥與水分,更能為本土昆蟲與鳥類提供必要的棲息地。
城市自然的權利與抗爭
文章最後觸及了社會層面的觀察。Sinha 提到,在德里這樣的政治中心,女性在公共空間(如森林或古堡)觀察自然時,經常遭遇不必要的質詢或男性主義的憤怒(male rage)。
對她而言,女性或邊緣群體在城市自然中尋找快樂,本身就是一種「安靜的反抗」。她引用詩句「快樂是我們給予自己的正義」,將觀鳥與自然探索視為一種奪回生活主權的方式。
目前,德里正嘗試透過建立生物多樣性公園來復原亞穆納河的生態,旨在將這條被視為「汙水溝」的河流,重新構築在市民的想像中,使其恢復為一個可親近的生命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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